晚唐第一隐士，又穷又横过一生

wy168 发表于 2024-1-18 18:32:53

何谓江湖？
侠客义士会告诉你，刀光剑影便是江湖；被贬黜的文官会告诉你，与民同乐便是江湖；晚唐的某位隐士诗人，平素里不乘马、不见官、不与流俗之辈交，他自称作“江湖散人”。
他所谓的“江湖”是指：大道废，有仁义；智慧出，有大伪。这是一句自相矛盾的“混账话”，但诗人之本意，原是要讽刺那个混淆的世道。
因为“高士召，不至”，他的诗歌往往不受人重视，一如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之言：晚唐异味同谁赏，近日诗人轻晚唐。
但如果细读其诗歌，你又会有“一回一读断人肠”的感觉。他抒发的是隐士内心的孤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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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人推举出从古至今最出名的三位隐士，名之曰“三高”。所谓的“三高”，分别是指，春秋时期的范蠡、魏晋时期的张翰，以及，今天的主人公，晚唐的“江湖散人”陆龟蒙。
隐士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，但是，在封建年代，谁又甘心做一名隐士呢？范蠡为了活命自保而泛舟五湖；张翰有感于政局动荡，这才放出话去，思念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……
陆龟蒙又是如何走上隐士的道路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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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实说，他是最不应该成为隐士的。陆龟蒙出生于名门之家，其六世祖陆元方，乃是武则天朝宰相，身死后，图像挂于凌烟阁；陆龟蒙的五世祖陆象先，同样位列宰相，被唐玄宗评价曰：“岁寒知松柏。”
对于祖上取得的荣耀，陆龟蒙是相当骄傲的，他曾经赋诗曰：
家为唐臣来，奕世唯稷卨。
只垂青白风，凛凛自贻厥。
犹残赐书在，编简苦断绝。
其间忠孝字，万古光不灭。
到了陆龟蒙的父辈，家道已然走向中落。即便如此，他的父亲也是进士及第，母亲张氏则是堂堂京兆府尹的女儿。
《唐才子》说陆龟蒙：“幼而聪悟，有高致，明春秋，善属文，尤能谈笑。”所以，从小时候开始，家里人对他的期望极大。
陆龟蒙22岁之前，埋头苦读，精通六籍，博览群书。然后，像寻常的文人那样，开始走上一条干谒之路。
陆龟蒙为人心高气傲，他曾经去过饶州，到了那里三天谁也不去拜访，只等别人来找自己。三天之后，当地刺史率领下属前来看他，陆龟蒙不高兴，竟拂袖而去。
干谒不成，他试图走“读书——应试——为官”的道路。《新唐书》里说，陆龟蒙一辈子就考了一次试，但据后世学者分析，他可能三番五次地去往长安应举。可惜，一直没有考中。
虽然一再失败，陆龟蒙的自信心从未被摧毁。
无名升甲乙，有志扶荀孟。
守道希昔贤，为文通古圣。
他还模仿杜甫的“致君尧舜上，再使风俗淳”，写过一首类似的诗。
岂无致君术，尧舜不上下。
岂无活国方，颇牧齐教化。
真正让陆龟蒙理想破灭的，不是他自己，而是这个国家。
咸通十年，即公元869年，约34岁的陆龟蒙满怀信心的赴京城参加考试。但就在半路上的时候，他突然得到一个消息，有个叫庞勋的军粮官举兵发动叛乱，朝廷忙于“剿贼”，竟然取消了当年的考试。
陆龟蒙因此变得忧愤不已，越想越伤心，回到家后，竟大病了一场。病好之后，他毅然决定：我再也不想侍奉朝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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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，陆龟蒙其实还未完全归隐，而是过起半隐半仕的生活。陆龟蒙和湖州刺史等人交往，让他们聘请自己为幕僚。
只是，这位“官二代”的情商，实在是低得可以。
当时有个叫方干的诗人，因善于作诗闻名于吴中，当时人评价其诗风曰：“清润小巧，且多警句。”陆龟蒙却有些看不起，某日，他一口气作了五十余首诗，然后告诉别人，这都是方干的最新作品。
就在别人津津有味欣赏时，他突然不咸不淡地说实话道：“此乃下官效方干之作也。”
宋朝人评价此事道，陆龟蒙实则是在嘲笑方大诗人的作品：“百首如一首，卷初如卷终。”他实在是太过狂傲。
如果说和诗友的斗嘴属于“文人相轻”，陆龟蒙还敢和大官直接叫板。
话说，他在太湖之滨养了一栏鸭子，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宦官，随意用弹弓射杀了其中一只。陆龟蒙看到也不恼，只是徐徐说道：“此鸭能人语也。”——潜台词就是，这只鸭子可能是给皇帝的贡品。
宦官大骇，赶紧拿出钱来，以重金堵其口。见到陆龟蒙颜色稍稍缓和，他才怯生生问道：“此鸭能讲何语？”
陆龟蒙笑道：“能直呼其名。”——也就是说能发出“嘎嘎嘎”的声音，任何鸭子都能做到。
宦官听罢拂袖而去，也许是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分了，陆龟蒙追上对方，还其金，言：“吾戏之耳。”
这便是“毙鸭偿金”的故事，取自宋代笔记小说《南部新书》。
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细节。唐末的时候，朝廷内宦官的权势是很大的，几乎可以与外部的藩镇势力分庭抗礼。而陆龟蒙胆敢与他们开玩笑，这份胆量也当真是不小。
北宋的苏东坡写诗赞曰：
千首文章二顷田，囊中未有一钱看。
却因养得能言鸭，惊破王孙金弹丸。
“毙鸭偿金”的故事未必是真的，但就像苏轼写的这般，陆龟蒙“又穷又横”的形象，一定是真的。如此卖弄聪明，又怎么能在官场吃得开呢？
但如果据此认为，陆龟蒙此生一个朋友也没有交到，那也是不对的。实际上，陆龟蒙诗人的名号之所以流传，还真是多亏了某个诗人朋友。
此朋友即晚唐著名诗人皮日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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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相识之时，皮日休早已进士及第，并且在诗坛上享有盛誉，但陆龟蒙呢，不过一失意的秀才而已。即便如此，皮日休依旧写文章捧之：
“其才之变，真天地之气也。近代称温飞卿、李义山为之最，俾生参之，未知其孰为之后先也。”
这段评论里的温飞卿、李义山，即晚唐著名诗人温庭筠、李商隐，他们的诗名是有目共睹的。皮日休却认为，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陆龟蒙，其才华足以与二者匹敌。
陆龟蒙一生赋咏物诗一百五十余首，单就数量而言，在晚唐排名第一。他是以隐士诗人的身份而扬名天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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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的隐士，即便不在仕途，但货真价实的农民也不多。比如陶渊明。虽然很辛苦，但他不算是个地道的农夫。否则，怎么可能都“带月荷锄归”了，还“草盛豆苗稀”呢。
相比之下，陆龟蒙反而像是“真材实料”的农民。
《新唐书》里说他，“身畚锸，茠刺无休时。”这句话的意思是，陆龟蒙常常亲自拿着畚锸（古代挖运泥土的用具），披荆斩棘没有休止地劳动。
陆龟蒙如此劳作是因为，他们家有田数百亩，但地势都很低，一旦降雨，雨水和江水连成一片，势必影响作物生长，造成饥荒。
可见，单就农民的“专业度”而言，陆龟蒙远比陶渊明在行。
很多人因为陆龟蒙下地干活而嘲笑他，面对王公贵族时伶牙俐齿的陆龟蒙，这次一点也不恼，他严肃地说道：“尧、舜两人黑而且瘦，大禹的手掌和脚底常常磨出老茧，他们都是圣人。我一介布衣，怎么敢不勤奋劳动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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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亲自下地干活，他还泛舟太湖打鱼、自己酿酒、亲自种茶，以及欣然写下渔樵茶酒的诗歌。
敏手劈江筠，随身织烟壳。
沙禽固不知，钓伴犹初觉。
闲从翠微拂，静唱沧浪濯。
见说万山潭，渔童尽能学。
古代不作秀的农民文人，坦率地说，并不十分多。所以，陆龟蒙以及皮日休的酒具、樵具、渔具诗歌，某种意义上，开了中国文人的先河。
此结论是乾隆皇帝下的，他在《煮茶》一诗中写道：
皮陆首倡和，清词寄真静。
文翁继其韵，契神非认影。
陆龟蒙隐居的生活，是平静舒畅的，另一方面，他也极其郁闷。在《村夜》诗中，他亦曾吐露真情：
世既贱文章，归来事耕稼。
伊人著农道，我亦赋田舍。
如果世人不轻视文章，如果朝廷还按时举办考试，陆龟蒙还会“归来事耕稼”吗？我想他是不会这样做的。
陆龟蒙曾经在外求仕，为了前程而奔波，在外地长达十年之久，只可惜，最后一无所获。陆龟蒙遂以丁香自喻，表达自己的用世之心。
江上悠悠人不问，十年云外醉中身。
殷勤解却丁香结，纵放繁枝散诞春。
诗人一辈子活了不到五十岁，在生命的最后三年，他彻底丢掉当官的幻想，选择做一个闲适的隐者。
他在文章中写道：
“自乾符六年春（公元879年），卧病于笠泽之滨。败屋数间，盖蠹书十余箧。”
彼时的陆龟蒙不但穷困潦倒，而且行将就木，他依旧以读书为乐趣。这是一个隐士最后的骄傲与无奈。
参考资料：
1，欧阳修等：《新唐书》
2，周梦璐：《陆龟蒙咏物诗研究》
3，熊艳娥：《陆龟蒙及其诗歌研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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